
关于身体的观念,其实操纵于少数人,他们总是想尽办法来显示自己的优越感:你瘦,他就胖,而且有能力胖起来;你胖,他就瘦,而且有能力瘦下去。
最近,欧洲时装界就女模特的体重规定了一个下限,以扭转人们对瘦的病态狂热。这像是举着一片树叶向一块巨大的玄武岩发起进攻。瘦的观念,作为现代身体学的核心,根源于两个世纪前西欧的浪漫主义运动。当新兴
中产阶级在交易所和议会向贵族发起大规模进攻时,渐渐感到大势已去的贵族退到了“文化”和“生活方式”领域,他们知道,惟有在这两个领域,他们具有绝对的优势,可以对志得意满的中产阶级展开一场后卫战。
这仗打得相当漂亮。这部分是由于中产阶级缺乏自信,他们虽然有钱有权,却在文化和生活方式上自惭形秽,处处以贵族的标准来要求自己。而贵族也不含糊,他们制订标准,然后将这种标准强制推向全社会,使人人争相效仿。其中之一,便是关于体重的标准。浪漫派诗人戈狄埃写道:“作为一个抒情诗人,我难以接受任何体重超过九十九磅的人。”
九十九磅,合约九十斤。温莎公爵夫人比这更严格,说:“瘦无止境。”但瘦和贫穷不是一回事。在饥饿时代,大部分人都瘦骨嶙峋,此时胖就是一种美。而在人人都能吃饱饭的时代,胖并不稀奇,反倒是瘦变得不那么容易。这其实是经济状况所决定的:在普遍匮乏时代,他有钱在身体里聚集足够的脂肪;在普遍富裕时代,他有钱消耗掉身体里多余的脂肪。
有人提出疑问:在普遍匮乏时代,要胖起来固然难,但在普遍富裕时代,要瘦下去还不容易?少吃就行了。但瘦只是现代身体学的一个方面,此外,例如,你还得保持一副整齐洁白的牙齿——仅此一项,就会让你大大破费。
所以温莎公爵夫人在“瘦无止境”一句前,还有一句“富无尽头”。但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说:“瘦无止境,富无尽头。”你只有瘦,才能获得社会优势,也因此比胖人具有更多赚钱机会。就业和婚恋的调查表明:瘦人比胖人更容易获得雇主和异性的好感。于是,这就成了一个循环:你追求瘦,以获得更多机会,而更多机会使你有更多钱保持瘦。循环导致了强迫症。
对瘦的狂热,有时成为一种病态,而电影、时髦杂志、时装表演、瘦身广告和无处不在的议论强化了这种狂热。于是,在普遍富裕时代,出现了一种奇特的对饥饿的要求,哪怕饿得眼前发黑。